卷八.第一章.景中歌
绘金节。
赤冈町的夏收节。
六尺见方的屏风画挂在屋檐下面向大街一字排开,残阳笼罩,迎着盛夏的海风,来自四方的游客在一支蜡烛燃尽的短短两小时里,尽情的领略金藏所描绘的歌舞伎的世界。
满是妖娆,写尽百年繁华。
摇曳的烛光中,画中的舞者们好似重生了,那个斑斓、妖冶的景观,现在似乎还残留在我的眼前,久久不肯离去。
景中景,歌上歌。
殿上凄凉云雾深。
醉是相思无悔处。
舞却斜阳不归时。
※ ※ ※
卷八.第一章.景中歌
文/吸血暗夜
和雪文分别后,我独自一人去了赤冈町。
晚上七时当我返回下塌酒店的时候,前台服务员说有我的留言。
说是神社来了电话,有重要的事要谈。
我眉心一蹙,刚到赤冈町,放下行李,外出吃了个晚饭,才多大工夫?我莫名的有些心烦,还是打了一通电话回去。
“东京来了电话,说菊泽先生去世了。”这是荧火的第一句话,我还未开口。
第二句“有个室町先生也来了电话,说到了东京尽管去他那。”
第三句话。
“若本新彦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我在话筒的另外一端,微微扬起嘴笑,淡淡笑开……
有些凄凉的苦笑。
我轻轻闭上眼,说:“我知道了。谢谢。”
荧火平稳的说道:“神社我会照看好,请放心。”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咔嚓”的一声,我仿佛还在睡梦中。
心里有些烦乱,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整出个条理来。
先订下车票。
我简短跟前台服务员说了要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东京。
他们说还是直接叫辆TAXI上高速最快,因为现在这个时段列车已经没了。
我退了房,简单的收拾了下东西,在酒店前厅等车。
一切都跟记流水帐一样,脑袋里也还是一团乱,也许我早该配部手机了,但是我仍旧讨厌守侯在电话另一端的感觉,只是等着,默然的等着、期待着。我讨厌见到这样的自己。
没一会车就来了。
“先生要到东京哪?”上车后,司机的第一个问题。
我脑袋瞬间空白了,要去东京哪?东京没有我的家,要去哪?是啊,要去哪?
“到新宿。”我疲惫的答道。真的累了……
新彦这会怎么样了呢?那是他的老师,我的三弦师。
无情的究竟是谁呢?
胸口微微发闷,渐渐的扩散开来,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真的是命运弄人。
※ ※ ※
到了新宿,已经快破晓了。
阿彩的店应该还在营业中,直接去了她那。
下了车,推开店门,第一眼见到的是坐在吧台前的室町,整个吧里只剩他一人了。
他转过身,有些庸懒的说:“你终于到了。小子要懂得好好尊敬长辈啊!让我好等!”
我一愣,立即鞠躬道:“对不起。”
“喂!喂!怎么了?”他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
“嗯……没什么。”太好了,安心了,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一瞬间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抱着我,温柔的摸着我的头,说:“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哭了有多久,眼泪似乎再也流不动了。
他拉着我说:“没事了,我们回家吧。好好休息一会,我带你去会场。”
“嗯……”
室町朝着里屋的方向喊道:“阿彩我们先走了。”
七月二十一日,晴。
我在室町的大床上睡醒,窗外渗透进点点阳光,温度刚好。
他一直在边上照看着我。
“几点了。”
“十一点,你再休息会。我去弄点吃的给你。吃完,我们去会场。”
“嗯。”
室町轻轻关上房门,我继续躺下了,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会遇到新彦吧?该装做陌路人吗?心里有些苦涩,此刻最痛苦的定然是他,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要是见到我,他一定会更痛苦了。
但是菊泽先生的告别会,我不能不去,完了大概还会有表演吧!我和新彦会分配到一起吗?今天去会场一定是讨论这些事宜了。真是糟糕,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再会!
……
一个人呆想着果然还是难受,到了这边,似乎更想念他了。
爱他吗?我茫然得抓不到头绪,心里一头乱。
也罢,还是起床去厨房看看吧。
“怎么起来了?”
还没走到厨房,就听到室町的声音了。
“饿了。”
“想逃了?”
“没,要去。”我看着他,静静地说道。“室町。”
“嗯?”
“什么时候舞一段给我看吧。”在这节骨眼上我怎么说出这毫不相干的话来?
他看了我一会说,“这次和你一同演出的有我。”
“呃……是吗?”原来已经谈好了吗?也是……这么急的事,今天大概是最后敲定吧。
“《井筒》。”
“嗯?”
“人选和剧目都是菊泽老师生前定下的。只指定了《井筒》,其他的大概那群人还会再加上吧。”
一定会见到他,在他的跟前我能演好吗?听着他的乐声……
“井筒是我吗?”
“嗯。”
果然是先生啊,知我甚深。
“我吃了。”
“嗯。”
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饭,问道:“现在没有抽烟了?”
“怎么?”他看着我爽朗的笑道。
“手……没有烟味了。”
“嗯。”
“没抽烟好。”
他伸出手,在我额间一弹,“怎么一来这边,说话就跟个老头子似的?小子,别在我面前装老。”
我埋头说:“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明世事的一个艺人了,我是神山家的当家,藤原家的影子。不能老是那么不懂事。”
“不是说说话,摆摆样子就是了。”
“你总是这样。否认我的一切,难道我只要无知地装装天真就是好的了吗?”
他坚定的说道:“是的!在我面前你只要天真无知就好!不要去考虑任何!”
“这样……我只会越来越软弱。不该如此溺爱我……明明不会踏进京都一步!为什么要如此温柔?”我有些愤恨。明明最后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逞强?在我的面前,难道不能只是个单纯的孩子?撒撒娇,小淘气一个,不好吗?”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秀一!”
“室町……”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的人生能够面对的只有我自己,没有谁能够为谁去承担。我想我是有些成长了,我必须要承担自己的责任。也许我无能到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至少要活得光鲜,即使只是个表现,我也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光鲜的木偶。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能丢了神山家的面子。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我没有办法去抛弃我的姓氏。它已经融进我的灵魂……”
“我戒烟了。”
“嗯?”
“没有烟,我也照样活着,比以前更好。”他坚定的目光直视着我。
突然鼻子一酸,真是糟糕,又想哭了。
“你怎么……怎么……总是让我想哭呢?”我无奈的哽咽道。
他走到我的跟前,笑言:“因为我们是孽缘啊!”
我含着泪,硬是咧着嘴笑,“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是的,眼前的这个人不像雪文一个尽的宠着我,该拿鞭子的时候他会拿鞭子来狠狠责备我一通。雪文不会,所以最后最后我们只能以这样“未完”姿态走向终结。
错的是我们都太过软弱吗?
“被你夸奖是我的荣幸。”
我伸手擦干泪水,问:“室町,井筒的舞,现在的我会跳得好吗?穿着他的衣服,看着水中的自己,思慕着那人。”
“‘夜夜望君来,不见君形影。徒怀空欢喜,恋恋待日暝。’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让纪有常之女神化。”
“‘世上无樱花,春心常皎皎。自从有此花,常觉春心扰。’真不知此人是无心还是多情。”
“秀一,这才是人。喜怒哀乐。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只是空壳,再过无情的人都不是空壳。染过多情才道是无情。”
“本来现在的我应该在赤冈町,穿着浴衣在摇曳的烛光中观看鲜活的剧目。那些画一年只活一次,如同那个城镇。舞尽妖娆的夜晚里,似乎我也可以飘飘欲仙了,所有的愿望都可以被原谅。”
“这是缘。”
“我懂。也是我的业障。”
“秀,不是所有路都是死胡同。”
“嗯,我明白。”
“我们去会场吧!”
“不先收拾干净吗?”
“不了”,他拉起我,说,“等我们回来一起收拾吧。”
“嗯!”
也许这是我第一次东京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呆会见到新彦,我要对他说什么?仁明的话都还记得。是的,我们已经都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室町……
一个放弃自己姓氏的人,仁明会说什么呢?
我们的选择都只能是安静的呆在自己的位置扮演好名为“小丑”的角色吗?仁明,这样的人生太过悲哀。所有不幸堆砌起来的不会是幸福。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让我们都离开这里。
-tobecontinue-
07.12.21-07.12.22
注1:《井筒》取材于《伊势物语》,故事是讲一个云游僧(配角)在大和的在原寺与一村女(前主角)相遇,讲述自己与歌仙在原业平的故事,并说明自己就是纪有常女(井筒),说罢就消失了。井筒的亡灵(后主角)穿着在原业平的贵族男服出现,在井里的水中映现了自己的影子,思慕业平而跳起舞来。这是描写井筒对风流好色、与不计其数女子相恋的在原业平纯真的爱情故事。
摘自:《日本戏剧--东瀛艺术图库》
注2:原文出自《伊势物语》第二十三段.筒井筒(龍田山)
貴方が来ようと言った夜ごとにいらっしゃらないのであてにはしないけれど恋い慕いながら過ごしています
翻译出自.第二十二话
夜夜望君来,不见君形影。徒怀空欢喜,恋恋待日暝。
PS:原文和翻译的段落有些不同,至于为何…还未去追究过原由。
注3:文中所引用的和歌出自古今和歌集.春歌卷~=V=当然还是业平的歌。
なぎさの院にてさくらを見てよめる
世の中にたえて桜のなかりせば春の心はのどけからまし(古今53)
世上无樱花,春心常皎皎。自从有此花,常觉春心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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