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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冤家不聚头
  马琳尚未回到客舍,再说扬州的押差,早将十挑米粮送到,合族人丁堪堪断炊听闻押差叙述,知道是马琳打抽丰求来的米粮,都感激不尽。这时马瑞夫妇也回来了,还带来了一长串车轿,他们似乎捡到了金元宝高兴得眉飞色舞,一见了秦夫人就手舞足蹈得说:“太太,我们家有桩大喜事,正要告诉你。“

  “什么喜事?”

  “去年我们和李家不是结了一门亲事吗?现在李家的政老夫人亲自来请您过去住两天,说是要给咱们怡霞办婚事了!”

  “喔,那敢情好。”秦夫人笑逐言开,来到车轿前果然看见郑夫人和李潇母子二人过来了。他们一家人似乎特别欢迎他们的到来,寒暄的话说了两句,就问到了三相公身上。秦夫人说他还在陈大人家里没有回来。李潇见无人阻挡,窃喜不已,连说带请就要拉秦夫人回自己家做客长住。秦夫人不好意思去,郑夫人又劝,她不仅要秦夫人去住,还要合族一百来号人全都去住。秦夫人盛情难却觉得都去不合适,便带着儿媳和孙子孙女们仆妇丫头们一并坐车过去了,将另外五房留在客店。

  你道他们母子为何这样热情,原京城被围困以来,李家走私集团所垄断的各路走私生意应声即落,大主顾断去了十之八九,旗下的帮会就象被一场龙卷风洗劫过的城市,被打回了原形,此时刚刚撇下岳父马瑞回到扬州的李潇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会产生如此深广的影响,它几乎夺去了他挣到的一切名利和梦想,连同那风尖浪口上的江南东路同副巡检使的差遣也不敢去了,日日缩在家里躲避官府的征派兵丁等课税劳役。

  有道是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千家万户都有分担国难的则分,他想缩在壳里当乌龟也不行。几日后师父王晨号召各路江湖英雄北上勤王,顺道来寻趁他,见他贪生怕死不愿意从军,就狠心从他家里挖走了百万两银子和半数的得力好手,令其元气大伤后再添一伤。一直担心会被踢出扬州的北帮余孽得信后,趁火打劫杀回故里,争市夺地,当地官府捕吏均被募兵\勤王、筹粮等大事忙得不亦乐乎,无暇管顾他们,着实让他们嚣张了一阵子。

  正斗得不分高下的时候,他师父为国捐躯的噩耗传来扬州,使得李家靠山尽失,捉襟见肘。不久,在中原战场上一无所得的区青云跟着各路回乡的勤王大军来到扬州,李家阵营里的动摇分子纷纷变节乞降,形势急转之下,先头得手的地盘一一夺了过去,直杀到李家大宅的街门口,只剩下李家大宅方圆一里的地界因官府得讯派出了捕快插手干预大火拼没有被夺占了去。

  李潇眼见败相毕露回天乏术,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仇家绑了去大卸八块,连忙求告州府衙门里的旧同事们相助保命。众捕快平日与他厮混得多,也曾得过他许多好处,见他一家老少性命堪忧颇为怜悯,便答应在官路上照应一二,时时巡街防护他家的地段,迫使其敌手不便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放火。如此倒也安静了两日。不想第三日夜里又出了变故,南帮的一部分核心顽固余孽分子突然反水投靠了北帮。一夜之间,李家占据的那一里地的地盘也尽数归附了仇家。呜呼!风风火火张扬一时的南帮就此在江湖除名,恍若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被封存在人们的记忆当中。

  若不是碍着作公人的面子,陈大人的执法威名,区青云早就下令将困在李家院墙里的那一百多口人来个鸡犬不留了,他还算顾及道义名声,只给仇家来了一招坚壁清野,就洋洋得意地喝庆功酒去了。

  当马瑞夫妇带着女儿怡霞、使女春桃、老仆荣贵和荣禄来李家门口的时候,正是李家命在旦夕的时候。

  高墙里的李家人此时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外头的救济供给一样也送进不来,米缸、水缸、柴房、油罐、盐罐、茶盒,全空了,厨娘不得不把荷花池里养的金鱼龟鳖拿来炖荷花树叶莲藕绿草八宝粥吃,绕是如此连主人吃剩下的鱼骨头、刷锅水还有十几个上等家奴争抢着要舔。至于下等仆人早饿得动弹不得,趴在地上哼哼着等死,看情形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饿死的人准会被当作猪狗送上砧板烹煮。

  全家人里只有郑夫人还算硬朗强健,她天性就是那种遇挫愈强的人,人家愈老愈愈怕死,她则愈老愈不怕死,只要还有一口饭吃,她就能大大方方的把日子过下去。如果没有母亲的影响,李潇的精神状态也许早就崩溃了,他现在就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时时刻刻幻想着有刺客在暗中窥觑。他把自己关在藏金钱的密室里,惶惶不可终日,形同草木皆兵。他还把黄金、珠宝、白花花银子往外间书房、卧房里扔,扔得满地都是,全是拿来引诱杀手的,他认为如果地上钱不够多自己的命就会被地府的恶鬼拘走。

  所有通往高墙外头的出路都被帮会人暗中封死了,凡是要进去的人,一个也别想靠近李家的大门半步,因为那里坐满了讨钱的叫花子。别说到外边打水、买菜、挑粪、担柴、倒垃圾,就是往门缝里探个头也会被外头的叫花子揪扯出来哄抢暴打一顿。一到了晚上,龟缩在院墙里的人就害怕得要死,生怕会被高来高去的夜行人拎出去大卸八块。失踪的人员里若是女的,就会被麻布袋裹到妓院里卖掉;若是男的就被会扔到河里下饺子,若是个李家有头脸的脚色定会被众乞丐七手八脚剥抢精光撵到大街上给人家看笑话。李潇母子、李家没有死的宗亲族人和郑家的老少爷们以及十来铁杆忠臣,就在这样的恐怖气氛中等到他们的大救星——马瑞夫妇和他们的三女儿怡霞。

  怡霞跟着父亲、母亲从轿子里的时候,远远看见未婚夫家的门口坐满了叫化子,觉得非常奇怪,她问父亲:“这就是李家吗?他们家的房子倒是挺气派的,怎么门口坐着这么多叫花子呢?”马瑞也觉得奇怪,他想到李潇喜欢施舍,经常摆个粥摊在家门口行善就说:“也许是他们家今天要施粥,这些人在这里等布施吧。”

  马瑞想到眼下自己是个庶民身份,贸然过去认亲家,定然讨不到好颜色,还是不要打搅人家办事,就在门口找了个茶馆坐下,想等人家办完了善事再过去投帖拜访。这个时候的小茶馆里头坐的可都不是普通角色,掌柜的正是帮会里人派来盯梢主事的钱六,走堂的俱是他帮会里的好手,喝茶的客人都是清一色官府里头的微服公人,特奉了武尉何涛口令,不论白天黑夜坐镇此处,以防血案发生。一干人的眼睛早注意到他们六个人了,估摸他们是外乡来投靠李家的穷亲戚,良民若干,故没有搭理。

  马瑞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出端倪,六个人干坐了个把时辰,不见大门开开,也不见有人出来,都觉得奇怪。马瑞就想向掌柜的打听事,他懵懵懂懂走来柜台处,一边付茶钱一边问:“掌柜,这李家人今天是不是要办布施做善事,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出来?这都晌午了,怎么还不见粥摊出来?”掌柜的暗笑他外乡人傻帽,懒得理他,旁边又伙计笑话他说:“还施粥呢,只怕他自己家连粥都喝不上了。”马瑞见他笑得暧昧眉眼之间明显有十分的轻蔑,以为他瞧不起自己穿得穷破,大为光火嚷嚷着说:“你笑什么?你瞧我一个外乡人好欺负是吧!我告诉你,你别看我眼下穷得不成样子,我可是你们李大官人的泰山岳父,从前镇远侯府的马二相公,你再敢对我无理,当心我叫你们的知州相公收了你这小店。”

  “泰山岳父!”

  “镇远侯府的马二相公!”

  “那不是咱们掌门的兄长吗?”

  店里头的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掌柜的钱六颇感诧异,其他茶客、跑堂人也都抬起了头看着他。钱六不敢大意,说:“原来是镇远侯府的马二相公,令尊大名谁人不知,失敬失敬。我……”

  “我看你就不是个作买卖的人,我来喝你的茶,你还不搭理我,难怪你这店里的生意这么差!”

  钱六被他教训得啼笑两难,闭口不再答理他,任由他说完了坐回去喝茶,暗中递了个眼色叫旁人去通知主人。却说马瑞等了一会,忽见门口走进来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两个健壮汉子。那人来到他夫妇面前施礼说:“想必你就是镇远侯府的马二相公,我是三相公的朋友。”

  “喔,你是我三弟的朋友,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个熟人打听个事。”

  “什么事还要您亲自去打听?二相公的来意我都明白,扬州城里谁人不知道三小姐的尊贵,怎么能就这样送进李家去?不如您就这件小事交给我去办,我定然会给你们办妥当。”

  “你贵姓?你跟我素不相识为何这般热心?”

  “我姓区,曾随勤王大军去过京城,追随侯爷鞍前马后征战沙场,和令弟也曾有过同生共死的交情,当年二相公失了踪迹,他还曾托我找寻二相公的下落。”

  “原来你和我家有这么深的交情,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了,你可一定得帮我这个忙!”

  区青云被他一句一家人喜得抓耳挠腮,他做梦都在想和马瑞作一家人,今日突然撞着这么个凤凰落毛般的机会哪里还肯放过,急着要进地主之谊,想将心目中的岳父岳母大人赚进自己家里去尽孝心,他说:“这里人多耳杂不方便说话,不如二相公和夫人小姐移贵步到我家里再说也不迟。我家在此地也薄有产业,不比他李家逊色,有难处的话就莫对他们说了,今日就让我先尽地主之宜好了。”

  他说什么都无事,只不该说那句“不比他李家逊色,有难处的话就莫对他们说……”云云话意任谁都能听出他对李家有不满之情,反而弄得马瑞夫妇不敢兜揽他了。

  “这……这我跟他们家是订了亲的,不比别的事好说弄,实在不方便麻烦区相公,再说明日我们一家还要赶路去江洲,时间紧,实在没有办法多呆一天,不如我让家仆引区相公去城外住所见我三弟。”

  区青云不好强行阻拦,估计他们是瞒着马琳来送亲的,否则也不会象个傻子似的懵懂乱撞。便问:“怎么他也来扬州了,那太好了,我正想和他叙旧。可是他为何不跟你一块来呢?”

  “他有他的事情,一早我就看见他出门了,也不只是去那里,就没有跟他说。再说了已经分了家的亲兄弟,各自都有儿有女,就不好再过问。”

  “也对。我听他说起过,他很乐意三小姐跟李家的婚事,两位来是否准备退婚?退婚这码事,你们不好出面,不如我去跟他们说。”

  “……”

  马瑞一家顿时愣住了,文杏越瞅他就越不对劲反问说:“这位相公莫非是和我那个未来的女婿有什么过节吧?”区青云连忙矢口否认说:“没有没有,夫人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听三相公说起过不称心的话,所以就这么推想。”

  “这门婚事的确家翁在世的时侯订下的,我们作子媳的也不好反悔,除非李家嫌弃我们落拓贫贱,我们家实在不便更改他老人家的意思。时不相瞒,今日我们是来送女儿过门的,明日还要赶路,再耽搁恐怕会让三叔违了江州的期限。”

  “三相公要去江州公干?”

  “是的,他被贬官,现居江州府衙武尉。”

  “阿!怎么会变成这样?马家父子为国立下偌大的功劳,侯爷重伤阵亡,为何朝廷不赏反逐?”

  “这有何奇怪,从前我家三叔无有寸功恬然居于高位,今日有功反逐也才是正理呀!”她侃侃而谈把一桩奇谈怪事说得平平淡淡,茶棚里诸人都不敢再轻视这位二奶奶,区青云只得苦笑附和说:“那倒也对,既然夫人执意要结这门亲我也不多说了。我跟令婿平素的确是有些小误会,也都是年轻人的意气,并无深仇大恨,夫人要进去,还得在喝盅茶。那些叫花子都是聚在这里讨钱的,脏得很,我跟您开道。”然后他拿出一叠钱钞抽了一沓对身后的姜武、方大铭说:“你们两个去钱庄多换些铜钱来,将乞丐都打发走。”姜武和方大铭拿过钱去了。

  钱六在一旁看着觉得奇怪:打发这些叫花子何须使钱,交代一声不就行了吗?难道是做给马瑞夫妇看的?再瞧马瑞眼神,正盯着远处钱庄里抬出来的几箩筐铜子看得发直。钱六立即笑了:原来他是故意在“钱眼”面前摆阔!

  再说马琳带着陈瑜赠送的三百两银子回到住处,发现客店全搬空了。一打听,原来一百来口人全被李家的人接走了。他暗叫不妙,一口气跑到李家门口,见李家大门口排满了送米、送粮、送柴、送油、送菜、送茶、送酒肉的生意人,他们就象捡到了金元宝似的拼命把货物往仓库里搬。李家的下人也好象都得过一场大病似的,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瘫软软坐在椅子上,不时地指指点点,任那些生意人漫天要价。再看大门里头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区青云不知从什么角落里钻了出来,招呼他说:“你怎么才来?我到处找你,你这一天都到哪里混去了,我怎么会找不到你呢?”

  “我一直在陈大人府中作客,和他喝酒去了。”

  “难怪。这扬州城里数十万户人家恐怕只有他一家是我去不得的地方了,可你偏巧在那,看来真是天意不绝李家。”

  “听你这话的意思,扬州又是你的了。”

  “我本来想让他们慢慢饿死的。可你二哥却要来送女儿结婚,看在你的份上,我就让他们进去了。你们家的人真是好笑!我千方百计地想讨好结亲却被屡次三番拒之门外,没想到李潇这个小人却得了你们一大家子的欢心。”

  “前些年是因为你父亲跟我过不去,我只能档你好事;后来又是怡雪自己不愿意嫁你的,你怪得了我吗?”马琳很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又说:“你跟着勤王大军离开的时候,我帮你问过了,她都跟我说了,她说她不跟你走,不是因为恨你骗她,是因为她不想让儿子跟你走黑道。”

  区青云听了后一句话,心里头就象被蜜蜂蛰了一下难受,满腹委屈无从倾诉,恨恨说:“你当我愿意走这条道吗?你们这么高高在上的烈勋世家又落得了什么好处呢?现在,还不是跟我一样,饿急了,穷疯了,巴不得赶紧跟黑道人结亲家!哼,这样也好,既然李家可以娶你们家的女儿,我也可以,麻烦你再跟怡雪稍句话,明天我就会当着你们全家人的面向她提亲。”

  马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家族正面临着一个更可怕的深渊前途:如果从前他二哥和李家的联姻,是意味着流氓头子们对上层建筑进行大举进攻时吹奏的冲锋锣鼓;那么现在的情形则是没落潦倒的贵族们对流氓势力用金钱和美食诱降策略的甘心驯服。

  在这个混浊的世界里,为了谋求生存,人们似乎已经不需要宗法,不需要清白了。马琳觉得自己正在被所属的那个高贵阶层一步一步的抛弃,先是从政治前途上的抛弃,现在又轮到了整个宗族家庭的沉沦。

  走进李家的大门,又是另一番景象。郑老太太为了向他们显示结亲的诚意,把家里清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花团锦簇,连给女儿压箱底用的大红陪嫁绣衣群也翻出来撕扯成红布绸子挂在房梁上,还请来了戏班给秦夫人养眼。

  今天的李家大厅里,没有严格地区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道,只用了一道屏风隔开了后边脸皮嫩的姑娘堂客们,李氏家族里没有死的男男女女全都赶场似的出来迎接客人。客厅左边,他的二哥、二嫂被女婿和李家的叔伯兄弟殷勤地伺候着,浑然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女婿为何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客厅右边,他的母亲秦夫人穿着一身麻布蓝裙坐在热情洋溢的李家堂客姑娘当中,如众月捧星一般,表情显得有点受宠若惊。坐在她不远处的马家的女眷们,好象也觉得自己沾了李家天大的恩惠似的,多说一句话都觉得侨情,全没了往昔颐指气使的风度。只有柳容坐在旁边忍着辘辘饥肠暗暗纳闷:“天都快黑了,这厨房里的怎么还没有把晚饭送上来?”

  郑夫人一直在留心马琳的脚步声,远远地瞥见他过来了,就想在他进来之前,把成亲的礼仪诸事全都办下来,见客人们一个个笑逐颜开,趁热打铁说:“明天就是八月初二,正好是我们家大郎的生日,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时候,不如明天就把婚事办了吧。”

  众人都没有意见,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秦夫人。“这……”秦夫人迟疑说:“这让我说什么好呢?”她不是不喜欢这门亲事,而是当初人家亲自到东京求婚的时候,自己可是给足了人家的颜色,今天穷困潦倒了反受到人家如此热情招待,觉得很过意不去,答应太快了会显得自己太没面子,腼腆了一阵子说:“我们家不比从前,恐怕配不上你家大郎。”

  “哎呀!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你们这样的人家就是玉琢的,落到染缸里也比我们平头百姓金贵,夫人瞧得起我们,才肯把孙女许我们的。如今咱们两家都坐在一条船上了,”郑夫人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门口的马琳,暗示他现在说话要考虑考虑后果,然后又对秦夫人说:“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分什么彼此呢?”

  马琳吃了一惊,连忙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心想:“这个老太婆她想干什么?难道她事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秦夫人却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个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口时,客气地说:“难得你不嫌弃我的孙女,入乡随俗,这成亲的事情您就看着办吧!”

  “老太太说了这话我可就放心了。明天就是好日子,再者你们家三相公还要赶期限,那就明天好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保管能叫你们家的人赶得上规定的日子。”她偷眼看见马琳没有吭声,连忙又对马瑞说:“二相公,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知道二相公膝下无子,不如就让我的儿子入赘你们家。”

  李潇和马瑞还有里里外外的伯仲妯娌堂客姑娘们同时大吃一惊,马瑞说:“这怎么可以?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等以后有了几个子嗣的时候,你再还给我一个孙子不就行了。”

  “那还是不好,我们还要去江州,哪能要他一个人跟着我们去那个地方受穷。”

  “那我可不能让我的儿子跟你们去受穷!”郑夫人说笑道:“你们都得给我留在这里!我把这座房子陪给他们小两口,我老了早想回杭州的老家去养老。明儿等我儿子的亲事办了,我们就都回杭州老家去过日子。所以你们哪里也不用去,就住在这里好了!”

  她走却留我们在这里,这是什么道理?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他们很快就开心地笑了,住在这样宽敞豪华的大宅子里当然要比去江州受穷来得好,是以竟没有一个人舍得说推辞得话了,马瑞更是做起了人财两得的春秋大梦,恍如天上送来了一个大馅饼,只有傻子才会推辞。

  马琳觉得好羞耻,失去了特权和钱财的他们就等于被抽去了立身的脊椎骨,明摆着是不该要的东西居然也不说句推辞的话。最后,反倒是秦夫人说了句辞谢的话。她由来最好面子,要她去谄着脸受人家施舍,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正色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受得起?”

  郑夫人的好言苦留,秦夫人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衬我们家,留我们长住,可是也不能这样委屈你们自己,不如这样,我们家二郎和三郎迟早是要分开单过的,三郎要去江州上任,不能留下,二郎这一房人就留在扬州。至于招赘的事就免了,我们家二郎受不起这样的儿子。”

  她一番言语正中了郑夫人心意,也合了所有人的心意。大家一起说好。只有寡嫂柳容一人期期不安,虽然她也喜欢住好房子,但就是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让马瑞留下来不是多了一大群人要白养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马琳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老谋深算的李家太太又一次把她儿女宗族的性命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除了无声地走开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临别回望满堂同族人的笑颜和李潇母子奸诈的笑眼,马琳愤懑不已:“无知亲人哪,救了一条即将冻死的毒蛇,还以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条狡猾的毒蛇正在会拿捏着你们自己的懦弱生命,向我勒索要挟,向我威逼利诱,向我摇尾乞怜。”现在,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杀他们吗?铁定会玉石俱焚;屈服于他吗?那样结果只会更不幸;置之不理吗?也许他们有了一条活路暂时不会再做什么了,但是以后呢?长久的安生下来之后,他们会甘心于简单地活着吗?

  人生,为何这般无趣?马琳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厌倦的情绪。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接受各种打击,他早已体会到人生真谛:人生就如激流河水,当流经险滩低谷的时候,除了把自己的心灵从恶浪的漩涡中解脱、拯救出来、并默默等待时间和机遇的变化之外,你很难找到更好的办法去解决问题。

  以后的事只有以后再说了。

  第二天,离开扬州的时候,只有马直一家四口、夏金贵一家四口,松儿、绣珠和被暗中带出来的文朝、文夕,跟着马琳离开了扬州。为了他不来参加婚礼的事,秦夫人本来想狠狠地训斥他,但因为突然来了一个官媒人要给怡雪议婚,便饶过了他。

  刚出门不久,他母亲就打发马忠送来一个消息,说是二相公想把怡雪许给了一个姓区的外乡人,那人愿意把孩子也一块娶了过去,那家人出了五千两银子的聘礼,还给二相公送了一个赚大钱的当铺作见面礼,问他有什么意见。

  马琳知道了哭笑不得,这个向怡雪求婚的外乡人定然是区青云,这两家人结了几十年的仇怨,竟然同一天在他哥家里作起了连襟女婿。那就等于是和解了,当然应该为他们高兴吧!

  悲哀的只是他那曾经无比荣誉高贵的家族却要从此沉沦于江湖世界了!

  亦或许,这个世界已经混浊了,没有黑白之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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